《惊春蛊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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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了马车,等轱辘声响起,陆夏见陆寻渊掀开半侧竹帘,似在看街上摊贩百姓生意如何。
她摆出好奇的模样,问道:“师兄,你和宁大人很熟么?”
闻声,陆寻渊转过脸来,长指仍挑着竹帘,寸寸雅致。
他解释道:“同僚之交罢了,不算熟悉。只是一年多前,他曾找我借遍了卜算道书。”
言至此,他露出钦佩赞色:“论起道学造诣,他可要比你这个砸过脑袋的正经道家弟子高上许多。”
“他看道书做什么?”
“既为国师,自然得有推算古今、断凶避灾的本事,否则如何担起北周重如山岳的国运?”
陆夏想起那个院子,一府之主的住所和灵堂共设一处……或许,是宁青商亲手改的风水,非旁人谋算,他也未假借旁人之手。
马车拐弯,驶出这条长街。
陆寻渊随之放下竹帘,提起正事:“昨日沈旋戈确实出城去了灵忘观。”
昨日灵忘教徒在观中修举道场,念诵经文。沈旋戈出城早,是观中第一位香客。观主听闻他的诉求后,不仅直言世间有一法可改命救回他身患重疾的夫人,或许还能求她垂怜,换她动心。
陆寻渊复述沈旋戈口中那位观主所言:“我道所信奉的尊神,最见不得人间疾苦,越痛越苦,越能求得尊神相助。”
所以剜心,算极苦?
陆夏听出盲点:“哪位尊神?”
彼时沈旋戈也如是问了一句,然而观主闭口不言,称只有入教者方可耳闻尊神名号。
这就有点诓人入教的嫌疑了。
陆寻渊思忖片刻,定下前去灵忘观探查的日子,除陆夏外,还准备带上卫三。
陆夏不知他心中所想,透过竹帘往外瞧了一眼,沿这条道往左拐,前面便是琉璃街了。她试探道:“师兄,你不回宫?”
从下山到赶回京的路上,陆寻渊就没阖眼好好休息过,上朝下朝到此刻,又忙了一整日,脚不沾地。
听陆夏这么一提,他顿时抬起刚垂落的鸦睫,难掩惊疑,不敢相信自家师妹竟比那些盘剥成性的豪强还能压榨人。
“回宫忙事?”陆寻渊叹气,好气好笑又温润无奈,“师兄就算是铁打的身子,也得休息会儿了。”
陆夏哪还敢说话。
再然后下了马车,她默默跟在一身疲倦、方才还被她吓着的师兄后面进了小院。
——那个已经大变样了的小院。
刚踏进门,陆寻渊就明显一愣。
陆夏福至心灵,立马补救:“嗯……先前的小院太旧了,我这半年为人卜算攒了不少银钱,又找熟客借了钱,刚够改改院子。”
为了岔开话头,她还提到自己开了间算卦铺子。
谁知陆寻渊根本不好奇算卦铺子的事,问的反倒是:“找哪位熟客借的钱?”
陆夏:“……宁大人。”
陆寻渊没太意外陆夏所指的熟客是宁青商,简单环顾了下院内的变化后,去了二楼的雅室。
雅室里挂着一些新画,不知是谢晋成还是那日青衣男子寻来的,亦不知价值几何,件件皆令周遭生辉。
其中一幅绘着明月阔江、丹崖玉树。
陆寻渊站在画前,眸底映着叠嶂丹崖,恰似静影沉璧。
陆夏看着,貌似所有道士都喜欢往深山净土里去,好修身养性,求功德圆满。山外红尘喧扰,不是修行宜地。
想着,她也就这么问了:“师兄当初为什么要下山?”还把真正的陆夏一同带进了宫?
陆寻渊从画上的险峻崖壁看至无边之江,半晌,才略弯眉目回道:“天下遇苦,才要下山解渡。”
陆夏不懂道心,也就不懂陆寻渊为万民立命、渡苦天下的决意,只能点头。
她是鸠占鹊巢的亡魂,做不到心怀天下,但也由衷钦佩那些愿意入世救人的道士或僧人。
最后在下楼前,陆寻渊考了陆夏一问。既出山门,师长不在身边,他作为师兄就得担起教导考学的责任。
“为人卜算,若有缘无分是死局,当如何?”
陆夏出门时脚差点一绊。
这哪有解?
陆寻渊也知这问题有几分难,换了方式问她:“若有缘无分的是你与你所求之人,你该如何?”
陆夏困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,本想答她不信天命,可她就是个靠天道吃饭的小道士,干脆老老实实说出真实想法:“……若有缘无分,我也该强求一试。”
说罢,她先愣了,而后弯唇笑起来:“这么说来,我和沈理卿其实是一类人?”
“强求也分不同。”陆寻渊天生笑貌,待谁都温润有礼,看她的目光更是如清澈山水,涛白无纤毫,“沈理卿执掌刑狱重案多年,难免一身戾气,行事也惯走偏锋,爱人也如此,不惜伤人伤己……平日叫你迟些下值,都要皱着眉头,一点苦都吃不得,更别说痛了。哪会像沈理卿一般,舍得剜开皮肉取血?”
陆夏:“……”
到了时辰就该下值!
两人一同折回小院里的海棠花树下后,陆夏还在琢磨陆寻渊说的那句“有缘无分”,联想到宁青商说的那句“你合该为我们算一卦”,终是出声叫住了正要回房休息的师兄。
“我给自己起过命卦,可卦卦不相同,得不出结果。是我起卦方式不对么?”
陆寻渊虽困极,但还是打起精神解释道:“寻常人不可算己卦,唯有眼目不见外物,或身有他缺者,方能自算。”
卜算本就有勘破命理之意,稍有不慎,便容易损耗自身。有时即便算准十分,也只说三分,为的就是防止泄露天机。但鳏寡孤独残没有这些忌讳,尤其是天瞎之人,生来便带一弊。
陆寻渊还说,求己卦只有两种结果,要么满盘错卦,要么算对了,却要折损寿数,权当是提前知晓命数的代价。
总之不是桩合算的买卖。
陆夏若有所思。
宁青商看过卜算道书,那他有为自己占过卦么?
……
四月上旬,陆寻渊从金吾卫借了一队人,打扮成寻常百姓,分路上山踏青。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好,粉白朵朵,如云如盖。
加之山中有座月老庙,来赏景或求缘的游人可谓如过江之鲫。金吾卫的人混在其中,左右交换眼神,也无人注意。
陆夏和卫三一道,穿过桃花林的小路,慢吞吞地往山上的灵忘观去。
走到半山腰,卫三喘得厉害,热汗黏面,袖子都擦不净。他撑着树停了一会儿,气还没喘匀,再抬头时,发现陆夏已经走远了。
卫三:“……”
平日见她上值时走平坦宫道都慢腾腾的,怎么来了山里倒能一身轻盈?汗也不见一滴!
他爬到山顶时,后背的衣裳早已湿了又干,汗津津地贴在脊背上。
眼前即是灵忘观正面楼门,香客进进出出。陆夏站在平阔地上等卫三上来,目光穿过楼门,落在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上。
卫三挪着步上前,哑着嗓子:“是发现什么了?”
陆夏不太确定:“方才好像看见熟人了。”
被陆夏无意间瞥见身影的那人,穿过缭绕香火与熙攘香客,快步来到一间客院。长须道长从内走出,路遇相逢,躬身作礼,颇有道风。
谢晋成脚步不停,略颔首示意后便过槛进了客堂,曳撒扬锋。
宁青商又穿回了霜白常服,立于一方书架前,手执薄薄卷书。
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白页,一纸墨黑。
谢晋成禀告:“事情已成,金吾卫眼利,正往西侧聚集,不出半个时辰便能看出观中端倪。”
宁青商眉眼寡淡,“嗯”了一声,让谢晋成先退下。
用了两刻钟,他将余下的半卷书翻毕。
书中讲的是身死如何存尸,如何招魂聚魄,寻觅四柱纯阴命的适龄女子,遇月食天沉如墨,便有机缘令亡者复生。
只可惜……
宁青商将书弃于矮案上,眸底冷寂,只在片刻有过炙热浮动。
他从不信此等术法。
*
金吾卫派人传话,灵忘观西侧演教殿有异。
演教殿又称戒台,不对香客开放,也是观中道长为受戒弟子讲经说法之处。
陆寻渊和金吾卫潜入演教殿,陆夏则和卫三分开,各自在观内探察了起来。
百年梧桐下香客最多,烧香祈求姻缘。香火烟雾聚在炉上,似细长白云随风袅袅,一揉就散。
陆夏远在其他殿内,也能嗅见那特制供香的气味。
她转出大殿,走到了道士住房与客院附近。
道士住房无甚好看,半包围结构,一目了然是否有人进出。
四下无香客,紧挨着的客院里也静悄悄的。
左右确认不见人影后,陆夏踩着石阶上了房舍檐下。
走近后,她才发现房舍后还种着枣树,一间极小的四方小院藏在其间,风吹,卷来淡淡香气。
比之那日坠崖时,她所闻之香更浓烈几分。
寻香而来,她踏进那片枣林中,小心翻过矮墙,蹑手蹑脚潜了进去,走过一扇扇房门。
有的未关紧门扉,她悄悄贴近一看,悚然一惊。
一缝所见,房墙上挂满了铁链斧头,俨然是一间阴森的刑房,角落浓黑,是如墨积浓的陈年血渍。
她深知此处不可久留,刚要退出,隔壁间忽然传来物体挪动的声响。被逼无奈,她只能钻进刑房中,小心启门,再小心阖上。
无声无息。
也是进入这间刑房后,陆夏才明白,这里不止一面墙上挂着刑具,还有一处挂着受刑图……
三面墙容不下一扇窗,是以室内昏暗不明,不通风不透光,潮气浓重,空气中还有着刺鼻的腥气。
陆夏心跳得急促沉重,不知过了一炷香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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